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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AT-TUN應援;緬懷最好的歲月;個人記事堆文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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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是为了在冷天写一个在夏天相爱的故事,一些少年的情怀,我再也去不了的某年仲夏


2001年.盛夏 七月
记忆在那个夏天的时候,稍稍转了个弯,流泻出一道彩虹。

和也的夏天,是在自家阁楼过的。

尖顶的阁楼,只有一扇木窗,气闷的很。和也躲在那扇窗之后,偷偷的窥视着对面的动静。对面住的是另一个少年,房子比和也家的高了两层,和也的阁楼的窗子,正对着他房间的窗口,他挂着白底浅条纹的窗帘,大多数时候,是只拉上一半的。和也偷偷从窗棂的缝隙里,看到他白皙的手指,干脆的从木吉他的弦上划过,有皮肤撕裂的动静。

和也这时总是微微低下头,被窗棂切割的不完整的脸,透露着残缺的气息,窗口往下望去,是一片荒芜的草地,上面点缀着些许白色的小花,不知名的,脆弱的,开放着。

和也总觉得那少年是对自己笑了,笑的格外好看,和也总是安静的窥视着,有时候会有些伤感的,埋头在桌上的白纸上写写画画。铅笔的线条很浅很淡,画过的纸张和也会拿它来写点故事。和也写的故事一贯是清淡的,没有大悲大喜,只有一股淡香气息,缓缓流过,自开自败,如同那窗下的无名小花。

仁那时是心气很高的少年,在学校经常有女孩子红着脸把各种形状样式的粉红信笺递到他面前,拿过来,拆开,很有兴味的读一读,然后忘记。仁喜欢在众人面前打开情书的那份骄傲的感觉,那时候他总是抿着好看的嘴角,笑的一脸天真。但是他喜欢那些女孩子吗,也说不上,好看的女孩子,他会多看两眼,但也仅仅是,多看两眼而已。

仁其实是单纯的孩子,某次暑假放假后,学长拉着他们一群人去他家看泊来的无马赛克版,仁懵懵懂懂的跟着去了,屏幕上一片春光荡漾,女人的皮肤在暑天的天气里似乎变的油腻,有一种粘粘的感觉。整个屋子里都是正在萌动时期的高中生,不时的有吞咽唾沫的声音,然后就有人起身去洗手间。仁有些昏昏沉沉的看着,却感觉不到什么激动的情绪。屋子里空气稀薄,仁看着屏幕很努力的呼吸着,那些闪动的画面,似乎在闷热的空气里模糊起来,而那些粘腻的感觉,似乎也扩展到了心里肺里,堵塞了呼吸。

带着笑和不知如何形容的表情,仁与学长们告别。一路有很灿烂的阳光,照得人头晕目眩,夏天的潮湿,全部附在皮肤上,像是青苔。仁在自己家后面那片荒地上,很痛苦的干呕,有不洁净的东西,在胃里翻搅,大太阳底下,那无聊的时光全部的变成了心脏里的废物,仁抬起头看太阳。太阳是一片虚幻的光晕,看不分明。
 
 

和也从阁楼窗口的缝隙里,看到了仁的脸,惨白而青绿,和明晃晃的亮光,混合在一起。和也慌乱的心跳,一下子在那个夏天燥热的空气里,击打起来。他第一次那么快的跑下昏暗的楼梯,带起的风吹起小小的衣角,那一块蓝白的格子布。

他的手有些颤抖的浸在冰凉的水里,那一块细细的白纱手绢在水里浸湿了,散开来,像是把纱云给困在了小小的盆子里。母亲在后面冷笑着踱步,却不说一句话。和也在墙上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,和那后面模糊的母亲的脸,心里惊了一下,就好象被人用手指轻轻的弹拨一下。

和也拧了手绢,闭上眼往门外跑,母亲在背后隐隐的话语,他假装没有听到,却还是听到了。

“这么白天底下,又出去撒野勾引哪家的好男孩子吗?”

和也深深的把头埋下去,然后把手里的手绢递到仁面前,仁逆着光看和也的脸,那是一张清秀而胆怯的脸,在仁面前第一次抬起头的和也,在阳光的背面,看不清楚的慌乱表情,唯一清晰的,是那只伸出去的,微微在颤抖的手。

冰凉的手绢在仁的脸上,与滚烫的温度形成了很大的反差,水珠沿着仁脸颊的轮廓,不断的滑落下来。和也低下身来,用手擦掉那些残余的水,那水是干净的,没有咸涩的味道,不是眼泪。仁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眼前这可以称得上美丽的少年,眼睛里慢慢的落下眼泪来,他不知道为什么,不知道为什么,心口燃烧起来,有灰白粉末无声堆积。

因为一切太过突然,于仁来说,和也像是突如其来的出现在生活中,好象午后一场骤雨,哗拉拉的响声,一场华丽的倾泻与荡失。和也的手指隔着手绢轻柔的料子在仁脸上轻轻划过,像是一种不太熟练的挑逗,和也自己心里觉得羞愧极了,却不肯把手收回来。

“你叫什么?住附近吗?”

和也努力的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个音节,如果没有失去语言,如果和也还有那微甜的沙沙的好听声音,这时候一句回答也是诱惑。但是和也在10岁的那场高烧后,就不再张口说一句话。

那天他正在窗前看着12岁的仁在他的房间里塞着耳机听歌,想象着他耳边的旋律。和也的想象经常可以延展到很远很远,想象中往往有仁英俊漂亮的脸。直到母亲跑进来发疯一样的把他拽离窗口,“你一直在这里看什么?对面是个男人有什么好看的?”

和也曾经也可以哭泣着辩解,但是他只能摇着头说“不是的,不是的”,尽量的蜷到房子的角落里去,那时候恨不得化成无形。

母亲从阁楼的小箱子里翻出和也写的那些故事,故事的主角也多是像对面窗户里的那个男孩子一样,站在阳光充沛的地方,拨弄着他的吉他弦。和也一直被母亲幽禁着,没有见过外间更多的尘世繁华,只是能从这一格格分裂的空间里,看见那一点点美丽的影子。但是这竟然成了罪恶的见证。

“你们龟梨家的人,都是一种人,都有这种见不得人的喜好。”

和也那时候不太明白母亲说什么,但是母亲说什么,都像烙铁一样的烙上来,在皮肤上形成艳丽的纹路。原来父亲便是爱上男子,然后不负责任的抛下母亲和和也,逃遁无形,原本温良的母亲一夜间变得残忍,这残忍,便一一在和也身上兑现。和也何尝不想逃,如不是有这对面一缝间的牵绊,和也一定也会朝自由的地方逃。

那天母亲像是疯了一样的打和也,随手抓到什么就往那稚嫩的身体上扔,像是治不了的病症便放弃了对它的希望。和也哭喊着躲避着,直到声音沙哑,他死死的抱住母亲的腿希望得到一点怜悯与爱惜,可是绝望了的女人是可怕的,除了发泄,没有别的途径。和也那与他父亲相似的脸,更是发泄的极好理由。

后来和也不哭了,只是承受着承受着,承受到不能承受的时候,就索性忘记身体是自己的。他的眼睛无力的闭上,不再愿意去看着母亲因狰狞而变形的脸,不再愿意看敞开的阁楼窗户外,那一边的风景。和也曾经绝望的想,也许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了,甚至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,就像盛夏开放的花,一季未到,就凋零枯萎,不成形状。

“说话啊。‘仁觉得眼前的孩子可怜可爱,有点恶作剧的把手贴上他在烈日下晒的通红的脸,和也有些惊慌的躲了一下,那不太明显的颤抖从仁的指尖传到全身。静谧的夏日午后,没有声音,仁也没来由的呼吸紧张着,不知道如何是好

呆呆看着那轻盈的身影跑远了,似是跑进夏日炎炎的海市幻影中,再也不见。那像是盛夏的一场梦,在汗水粘连的闷热中,散出潋滟波光。

这不过是一场相遇而已,在这之前,和也已经爱了仁很久。而仁,也终于尝试了心动的滋味。没有人见证这一场爱情,它在东京一隅浅滋暗长,在寂静的阁楼上,寂静的荒草地上,似乎与一切无关,更没有生死纠缠,平淡如同一杯白水,慢慢倒在被晒到灼热的水泥地上,瞬间化成一团虚无的蒸汽,顶多留下一块惨白的印记。

2001年 夏末 九月
母亲在这个夏天,突然平静许多,和也不知道为什么,他也不想去问。与母亲互相折磨到现在,双方都已经接近边缘,却也知道了伸手拉对方一把。

和也的阁楼,随着夏天的过去,似乎不再那么闷热,下边的荒草地,多了许多人来整理修剪,听母亲说是对面那一家要扩建一个花园。那些没有名字的小白花,混合着一些杂草和泥土,被整片的铲起来。和也也并不觉得十分可惜,若是不这样死去,也总有一天调败,最终混迹于泥土中吧。

底下热闹的机械喧响着,和也多少少了开窗的兴致,他甚至不想再往外看。那一场有点意外的冲动的邂逅后,和也觉得自己生了病,他呆呆躺在床上看着阁楼的天花板,等着时间过去,那些在脑海里快速滑过的伤感的故事,最后都以那双白皙的手结尾,那双手上,是自己不小心流下的眼泪。

和也昏昏沉沉的醒来,已经是半夜,外间有固执的不肯死去的蝉的叫声,因为濒临消失,所以显得有点凄厉。和也觉得有点凉了,起来去柜子里翻被子,一眼瞥到对面还亮着的灯光。像是被什么牵引着,也许是皎洁到有些慑人的月光,也许是一声声快要喊破的蝉鸣,和也猛的一下拉开窗子,那些一格格分割的图象一下子就完整起来,逼真的在眼前放大,和也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。

突然对面的窗户也一下拉开,豁亮的房间,那里面的一切都清晰的在眼前。和也一下子呆住了,仁笑的一脸邪恶的就在对面,他裸着上身,穿着淡色的牛仔裤,双手撑在窗台上。和也看了半晌,竟然痴痴的笑起来,细长的眼睛眯起来,轻薄而漠然的笑着,然后关上了窗。当一切割破之后,和也那时候没有想到过相爱,长久以来,爱就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,不需要回应,也不需要怜悯。

仁一夜失眠,他靠在夜半凉如水的夜色上,想着和也那不明意味的笑颜,以及那笑颜后面那缕诱惑而纯净的灵魂,欲望就一路的从下身窜上来。哗哗的水声掩饰不了的粗糙的,沉重的喘息,仁的手指在腥咸液体下失去了最初的贞洁,那些粉色的,红色的,黑色的,班驳而上的想法,一刹那让天真无处可寻。

和也的梦里,有一片浩瀚海洋,翻滚在白色巨浪,仁在那边,在永不可到达的那边,太近了,便显得很不真实。仁,在完整之后,便破碎了,和也在深夜凌晨尝试着发着一个音节,好久没有说话,一直说不顺畅,直到实在疲倦了,在将梦将醒的边角,轻轻的说了出来,轻不可闻的声音,对自己说着:“对不起。”

在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,母亲去世了。和也一直不知道她有那么重的病,也不知道她去医院检查的时候,正好遇到了在当医生的父亲。她去世之前的心情平静,不过是因为每星期去检查的时候,可以看到这个男人而已。女子太痴情,令人感到可怕。和也在母亲还有余温的尸体前闭上眼,深深的呼吸着,空气里,已经有腐朽的味道。

父亲从不知道和也的存在,来灵堂拜祭的时候,看着这沉默寡言的孩子,竟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他对不起棺木里为他守侯尽一生的女子,他也对不起这眼神冷冽漠然的孩子。他拉起和也的手对他说,“跟我走吧,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。”和也想要更好的生活,所以没有拒绝。

阁楼上马上会积起尘土,会变成没有人住的样子。和也把多年来写就的锦绣故事,厚厚一叠放进不大的箱子里,能带走的的东西其实没有多少,几件衣服,日常用品,然后,就是这沉沉的岁月痕迹。和也有些无奈的叹气,谁又能知道自己在这里过了多少个日夜,恐怕十年之后,连自己都不再记得。

楼梯上传来急促的声音,和也一时竟然也想不到是谁,家里没有什么东西,就算是来了抢劫的也不用慌,和也还没来得及想到是什么人的时候,那人就已经冲了进来。仁的脸上,带着外间飞扬的尘土气味,和夏末青草的香,他喘着气靠在阁楼不大的门上,直直的看着和也。

“他们说,你要走了?”

和也迟疑了一下,点点头,一双眼睛带着不确定的信息看着仁,小小的空间里,仁喘气的声音特别清晰。和也手里的衣服一下子掉在地方,覆盖住一片荒芜的地面,仁用了很大的力把和也抱住,“不准你走,不准你走,你连名字,都还没告诉我。”

和也受了惊一时竟然也不知道如何反抗,手臂僵在半空中,有些无助的动了动,仁带着一股热气,在和也的口腔里翻搅,舌头滚热的纠缠,弄疼了和也细嫩的舌尖。仁用细尖的牙齿咬上和也寂寞的脖颈,像是传说中吸血的恶魔,一经他噬咬便成同类。和也努力的想要发出声音,却在最后有些哽咽的,变成细细的呻吟。

外面有些嘈杂的声响,成为情欲狂野的背景,仁有些冲动的撕开和也的衬衫,撕开自己的衬衫,肌肤和肌肤接触的那一瞬间,和也小小的尖叫着,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求救的声音。

“和也……我知道你叫和也。我叫仁,赤西仁,你记住了吗?”

和也没有力气的点着头,仁,我比你早很久要知道你的名字,和也在心里这样说着,仁有些粗暴的把和也压倒在他那不算宽的木板床上,和也因后背的碰撞而皱起的眉头,被仁的嘴唇抚平。仁从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着迷于和也的身体,在第一次的时候,只要碰到他的皮肤,热流就在下体开始膨胀。

和也赤裸的上身被仁啃咬得没有完好,和也的眼睛,仰向后面的时候,正看到被窗棂切割的破碎的天空,还是很好的太阳,有些眩晕的感觉。仁的嘴唇牙齿,似乎与自己的身体开始融合。和也抬起身来看仁的脸,冲动的年少的美丽的脸,带着嘴角的银线,定定的看着自己,不是梦境。

胸前剧烈的疼痛让和也稍微的清醒了一会,仁似乎没有耐心了,想要尽快的打开和也的身体。他有些抱歉的看着和也,然后分开他的腿,把身体埋下去。和也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堕落,整个的被他掌握在手中,他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,和也心里的爱,似乎没有包括这疼痛屈辱在里面,但是疼痛,是一下子从身体里贯穿的。

和也似乎看到白色的闪电,在自己的头顶上劈开化成血的颜色,疼痛让他无可适从。只能努力的挣扎,而越挣扎,这疼痛越激烈。身体像是要被分开两边,割成如同窗棂一样的一片一片。

“和也乖,不要动……给我就好。”仁沙哑着嗓子,凭着他完全没有的经验,在和也的身体里乱闯。那是一片紧密炽热的纠缠,裹住仁年少高昂的欲望,直冲向毁灭的那一端。和也已经哭不出来,眼泪在脸颊上干了,紧紧绷着,一碰就疼。最敏感地方的摩擦的热,带着腥甜的味道,沿着小腿流下来。

阳光进不来这里,这里是闷热昏暗的死角,彼此涂抹在对方身上的颜色,都过往所有岁月的堆积,厚重班驳,无可辨识。

仁也没经得出几下来回,就释放在和也幼小的身体里,和也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了神采,他怔怔的看着仁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仁擦着他脸上的眼泪和自己脸上的汗水,几乎快要虚脱的,抱住和也柔软的身体。

“不要走,留下来,跟我交往。”

和也沉默着,抚摸着仁完全湿透的头发,手指像是受了伤,一遇到潮湿就生生的疼,仁的呼吸就在上方,在最亲近的地方,撤去床褥的木斑床上,一片濡湿的血迹,和也微微颤抖的身体,带着青紫的颜色,被夏天熔化。

仁最后听见和也说的一句话,也是和也5年来唯一对他说的话,是“对不起”。用一种有点生涩的声音,很轻的说出来,在仁的耳边,成为一种咒语。在今后的很多年里,仁经常听到和也的声音,对自己说着“对不起”,却没有一点歉意。

夏天彻底结束的时候,仁家里的花园建成了,很大很大,不仅有后面那片荒草地,还有草地后面的那栋旧房子,那个阁楼在拆的时候整个的倒塌下来,砸在坚实的土地上,碎成凌乱的砖块木条,仁在自己的窗口看着这场变故,遥遥蓝天上,有一个背影翩然远去。仁关上窗户,不再看那姹紫嫣红的后花园。
 


 

2004年.仲夏 七月
世事玄妙不可言。当仁走进这冷气充沛的大楼时,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或者会邂逅什么,或者会失去什么,他手里攥紧那一叠文稿,一直捏到手心出汗。漫漫的环看一周,终于找到那个地方,阳光明媚覆盖在桌面上,静静坐在那里的那个人,仁总觉得,曾经在哪里见过。

“是……赤西仁先生?”那人彬彬有礼的站起来,点头示意。

仁心里一悚,默默的推算一下,如果是他现在应该不是这个年纪,纵使眉眼间透着相似,但是不是他,仁仿佛回到了曾经的炎夏,隐隐的摇晃着的热气,热气里那双明亮的清澈的眼睛,仁摇摇头,试图把那些情景驱赶出去。冷气实在是有点太充足了,仁把衣服往里裹了裹。

“剧本,赤西先生都看过了吗?”

“看过了……很好的构思。”
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,那么赤西先生……”

“叫我仁就好,我是晚辈。”仁欠欠身,一身西装穿的笔挺,年少锐气只在眉宇间。

“哦,……那么要什么时候开始拍呢?”终究“仁”这个字还是没有说出口,眼前的不是寻常后生,刚刚接管家里的电影公司,新宠新贵,傲气的很,得罪不得。

“我想亲自跟原作者谈谈。”仁深深呼吸一下,终于还是说出来,其实大抵他已经猜到,这样如同绮梦星光的文字,除了他不会又第二个人,空白,那片空白被突兀划出一个口子来,仁想起那晚突然关上的窗户,把一张梦魂来去的脸生生的关上。

“他……是不太喜欢见人的……”对面的人犹豫着,仁浅浅的一笑,必定是他了,远离尘嚣独在阁楼的那个孩子。

“那麻烦你,把这个交给他,他会见我的。”仁摊开手,手掌上一方有些泛黄的手绢,却叠的整齐四方,没有芬芳的气味,带着炎热的粗糙的夏天的记忆,慢慢蒸发成细小的褶皱。仁小心翼翼的递出去,就像当年和也小心翼翼的递过来。

走出大楼,一片眩目的阳光。仁伸手去挡住眼睛,在手指的间隙中,看到了平常看不到的影象,曾经在自家后面绽放的那一片野生花草,似乎从间隙里蔓延开来,开始生成铁锈的颜色,咸腥的味道在嘴角蔓延开来,好久好久才缓过来的一口气,仁慢慢低下眼睛。若非天真过,哪里知道不天真的苦楚。

终于再相见,在一片宽敞的广场空地,周围都是人群熙来攘往,仁几乎是要害怕自己找不到和也,可是他一眼就看到了,白色衬衫褪色的牛仔裤,站在喧闹中却与喧闹隔成两个世界,仁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,转过来一张浅淡颜色的脸,一片水蓝的颜色,融在仁的眼睛里。和也没有说话,和也似乎就不怎么和仁说过话。和也只是摊开掌心,那方手绢,安静的在那里,仿佛一片被压平的回忆。

“和也……”仁轻轻的抚上那张脸,素净的脸在一片灰色天空之下,隐隐嵌进仁的手心里。“和也,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
和也只是一瞬间失神了,站在眼前的是仁吗,是那个自己在阁楼里偷偷思慕了那么多年的仁吗,即使不知道姓名,即使是除了对不起,没有说过第二句话,但是和也却记得,那个少年有一双会笑的眼睛,有两片粉红的嘴唇,手指间流出的旋律,有安静人心的作用。

“和也……和也……”仁轻轻的抚摸着和也的脸。“和也,跟我回家吧。”和也轻轻的捉住他的手,捏在手心里,3年了还是不会说多的话,只能捏住他的手看那纹路是否还熟悉,但是陌生了,彻底的陌生了,穿着西装的仁,不再是那浅色条纹后微微笑的,梦想的影子。

仁有些慌了,他把和也拉过来抱住,紧紧的抱住,手指抚摩过他明显留长的头发。“乖,跟我回家吧……”

那一时间日头突然的毒辣起来,和也从仁的肩膀上抬起头看天空,3年后的天空变的惨白炽热,和也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热气里,仁的胸膛里有闷热的味道,少年意气都褪去,仁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,仁的西服衣料隔着那薄薄衬衫,摩擦着和也的皮肤,和也沉默着把手抚上仁的脊背。

当《七月》这个电影终于开始拍的时候,和也离开了父亲的家,搬到仁的家里去,3年前来的时候,和也就一口藤条的箱子,装着衣服和写满字的纸张,他提到仁家里的时候,一时间在那充满现代感的房间里找不到地方放,末了轻轻的放在墙角里,然后抬起头看着仁笑,年少的情愫以为可以维持到地老天荒,仁抱住和也一下子滚在沙发上,细细碎碎的吻落下来,和也的的头发被揉乱在黑色皮面上,一堆散开的乌云。仁嘴里喃喃念着:“和也,我的小和也,你终于到我身边来了。”

和也在甜蜜疼痛中看着有些空白空虚的天花板,似乎有些太高了,有些空旷孤独的感觉,但是仁在,仁实实在在的存在在这里, 而且仁给了承诺,似乎,真的不用再害怕什么的样子。和也有些吃力的在急促喘息中说:“仁……谢谢你……”声音几不可闻,也许仁根本没有听到,说过“对不起”,说过“谢谢”,却惟独没有“爱”这个字。

和也觉得自己会等待的,觉得一直会等待的,等待仁与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,或者等到自己从回忆中解脱出来。

《七月》的男主角终于选定,是仁一眼在来应选的人里挑出来的,一个叫做内博贵的孩子,一脸的灵气,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可爱,仁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觉得特别的熟悉,想了良久,又觉得似乎没有印象。那孩子临走时候凑过来轻轻说了一句:“赤西先生,我看着你真眼熟啊……”

那时候和也正站在选拔的场地外,隔着玻璃墙远远看着,他依然不太习惯在人多的场合出现,但是看着人头攒动青春洋溢,他依稀有点恍惚,一样的年纪,他似乎要孤独很多封闭很多,他只能把头低下来,埋到自己那张纯白的脸埋到影子里去。

小内路过的时候留神看了一眼,这站在人群里孤单的影子,一不小心就被人撞到却也不闪不避,眼睛一直怔怔的看着地上,小内低下头去看他的脸,冷不妨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,心里一凛,“啊……真好看。”

“和也,你怎么来了?”仁好容易从混乱中脱出身来,一眼看到和也站在那里无措的样子,小内回过头来,两相一看,有一副图景,贸然从脑海里跳出来,他有些惊异的看着仁,然后转过头来看和也。和也抬起头,想对着仁笑笑,好像小内一样,甜美可爱的笑容,仁,他好象很喜欢的样子。

但是嘴角扬了扬,最终抿起来,长久也没有这样笑过,有些生涩。仁一脸晴朗的拉起和也的手来,跟小内点头再见,和也被他一路拉着,来的路都有点不大记得清楚,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。和也突然觉得什么都不确定了,仁拉住自己的手,坚定温暖,但是和也觉得自己握不住,有如璞玉,突然滑落就碎成粉末。

和式的包间,和也把手放在膝盖上,封闭的空间,让和也觉得不安全,他有些惶惶的看着仁,努力的给寿司蘸着料的仁,似乎与回忆中有那么一点吻合了。和也犹豫着控制着微妙的距离,仁笑笑着坐过来,把蘸好料的寿司,放在和也面前的小白碟子里,白粗瓷的箸架,青竹的筷子,和也的手指细细的放在桌上,仁突然觉得自己没有熟悉过他,他从不与自己说话,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候,他也只是压抑着呻吟,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。

和也不知道仁心里想什么,从从前开始,他也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,心里缓缓的波动,没有过浪的痕迹。即使在炎夏的天气里互相纠缠了那么久,却仍然不太明了,只是想待在他身边,在他身边就安心,这爱情没有起点终点,突如其来,如暴风骤雨。

“和也……你不开心吗?”仁抓抓头,他很无措,不知如何去讨得和也的欢心。

“我很开心啊。”和也看着仁的眼睛,他喜欢这双眼睛,透露着阳光的气息,似乎有一段日光埋藏在里面,包裹着对那个夏天的回忆,那一天和也带着行李离开那个废墟,临了远远的望着那个窗户,淡色条纹的窗帘安静的垂着,和也以为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,和也以为,那些星光,在黑色天空中,再也不可能有当年的光亮。

“和也……喜欢和我在一起吗?”仁急切的问着,仿佛为了证明什么,仿佛为了自己心里的空缺有个填满的理由。

和也的眼睛,眨着眨着,带着隐隐的青涩的笑意,那点暗淡的火明明灭灭。他只是有些犹豫的靠过去,仰起头看仁的轮廓,这轮廓记了这么久,与一些快要模糊的东西的重合起来,和也说不出口的话,都被仁的嘴唇堵在那里。

原来夏天一直没有结束,颓败的花朵一直开着,盛放在时间的荒野里,和也在疼痛里逐渐忘记了原来的事情,现在能够依靠的,只有这个人的怀抱而已。原来自己在3年的时间里,把自己变成了最孤独最贫穷的人,孤单的没有影子,贫穷的空空如也。 

七月之2004残夏
命运玄妙,玩弄人于掌心,在他看来,美丽和丑陋都是玩具,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他最公平。

仁的房间里常常是凌乱的,摊着各种各样奇怪的文件,还有他积累下来的各种衣服,都摊在那里如同一幅驳杂的画,颜色飞溅,直直溅上和也的身。和也把那些衣服理出来,慢慢的叠好,来消磨下午漫长的时光。那些散落下来的纸张,和也把他们摞起来,把卷起来的角捋平,就这样手指轻轻捻着的动作里,把日头从一边捻到另一边。房间里暗下来的时候,和也格外觉得寂寞。

为什么离的这么近却感觉那么远呢,和也常常觉得奇怪,是自己太不容易满足,还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呢。经常被仁虚虚的抱着,在一片黑暗里感觉到仁的心跳的平和,沉沉的如同溺水一样的睡过去。有时候仁会和和也做爱,在凌晨熹微的光线里,仁的手指抚摸过的皮肤,都滚烫的绯红起来,留下无法抹去的印记。

仁开始晚归,从一个没有注意的时间开始,仁不在这屋子里的时间陡然的多了起来,和也开始写一个新的小说,这次他想写成明快的调子,写一个很快乐的,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的的故事,蒙着略显幼稚的粉红色,天是粉红的,月亮是粉红的,连盛开的花,都是和也未曾经历过的灿烂粉红。

《七月》这个电影,带着一点旧的感觉,就这样突然的风靡起来,在涉谷豪华影院的门口,大大海报悬挂起来,一片杂乱而寂寞的花草,白色浅黄星星点点,弥漫在画面上,荒芜的散发着铁锈腥味的青春。小内的脸微微仰起来,带着些许天真困惑的感觉,让和也心里一悸。这不是他的七月,他的七月粘腻,炎热而且喧嚣,没有这不出尘世的安静感。和也转过头去看仁的脸,仁的脸也不再是当日少年,他戴着的太阳镜,把他漂亮的眼睛遮了起来。

电影很长,音乐很哀伤,里面那个弹吉他的男孩,和仁完全不一样,却又有莫名的相似,仁说他叫锦户亮,是他的好朋友。和也很专注的看着电影,荧幕上那些喜悦哀伤似乎跟他没有关系。他只是在看一个故事。故事里的母亲死去的时候,和也突然哭了,透明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出来,滑过他脆弱的皮肤。

仁有点惊讶的看着他然后把他搂过来,“怎么了和也,怎么了?”

即使他是温柔的不能再温柔了,和也还是只能轻轻的挣开,仁的画面撕开了一道口,那口子里在呼呼的吹风,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,从自己那些晦涩的文字里他知道了一切,他知道了和也有多爱他,他也知道当初和也走的原因,可是和也对他,依然一无所知。这样的感觉,和也擦干眼泪,觉得胸口发闷。这样的感觉让人连哭泣都觉得乏力。

荧幕上的光一闪一闪,在这忽明忽暗的光里,和也似乎看到自己的脸,被放大的扭曲的投射在天花板上,歪曲到毫无真实感的过去,还有一片茫然无际的未来。

直到小内过来打招呼的时候,和也才从几乎恐怖的神游中脱离出来,仁冲着小内笑了笑,然后拍拍旁边空着的位子。和也扭过头去对着小内笑了笑,没有忽略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。

小内坐下来低声的问仁:“是他吗?”

仁笑着点点头。

“啊……你终于肯带出来了啊……上次让你带出来你死都不肯。”小内在仁的耳边轻轻说着,一脸不曾入戏的天真笑颜。

“少来了你,。亮呢?”仁把头偏了偏,余光看着旁边安静的和也,莫名开始高兴起来,抿着嘴角笑。

“干吗问我,我又不知道。”小内开始在包里翻着什么,然后把整个头埋下去。

和也依稀听到他们在说什么,却又听不清楚,半黑暗中这样对话的姿态很暧昧,和也想加入进去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头,但是仔细想想就算开了头恐怕也难以继续下去。和也深深的呼吸着,把浑浊的空气都吸进来,胸口一团灰色的烦乱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和也轻轻说着,然后站起来就走出去。任性吗,也不是,只是觉得再呆下去一定会崩溃,这样突如其来的违和感让和也完全没有想过后果。于是只能继续孤单的爱着,永远不能进入他的世界。

 “和也……和也……”仁有些茫然的看着和也走出去了,小小的影子晃啊晃的就看不到了。

“他生气了?”小内仍是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,他很喜欢和也,因为和也很好看,但是他几乎是同时觉得,这好看多少带着点遗世独立的味道。

“和也……”仁把最后的音节咽下去,有些失控的站起来,声响太大惊到了后面的人,有人在微光中认出来,小声惊叹着:“是赤西君啊……!”仁在拥挤的座位间穿梭的时候,突然觉得和也几乎像是幻影,随时可能这样没有声息的消失,一时间不能忍受,这样毫无稳定感的摇动。
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亮拿着爆米花和饮料过来的时候,小内旁边的两个作为有些突兀的空出来,似乎应该有什么应该存在着一样。

小内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亮的话,只是有些奇怪的问着:“亮,我突然跑掉的话,你会去追我吗?”

“BAGA,你要突然跑掉做什么?”亮有些不满的拍了内的头,把饮料递到他手上。

要突然跑掉做什么,用那么慌乱的眼神和脚步,突然从让人窒息的氛围里抽离。

仁意外的没有找到和也,他以为和也一定就在附近某个路口或者某个店门前。和也不常出门大概也不知道回家的路,仁站在街头有些惘然的望着,那个影子真的凭空消失了,就从刚刚他疏忽的那一瞬间,那几年时光在荧幕上演着,仁也觉得出错了,在时光里有什么东西出错了,现在也无法回去纠正。

仁揉乱了自己的头发,找了一条狭窄巷子,很烦乱的靠在墙上,拿出烟了准备定神。烟被熟悉的手指接了下来,低下头是和也平静的脸,他抬起头,一双眼睛里是遮掩不住的疲倦,他轻轻的说:“仁,我不知道回家的路。”

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裂掉了,裂成了碎片,扎的生疼。他疯了一样的把和也按在对面狭隘的墙上,外面就是繁华街市,人声车声历历可闻,和也仰起头大口的呼吸着,仁把唇埋在和也微凉的颈间,热气升腾,从和也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,他柔软的头发在仁的指间缠绕着,越来越紧越来越紧。

仁解开和也衬衫的扣子,触摸着和也的皮肤,把他纤细的身体揽过来,让他的肩膀埋在自己的肩窝里。仁细密的亲吻着和也的头发,一瞬间温柔一瞬间又仿佛噬咬,在热闹背后他们那么孤单的爱着,只因为年少的时候看过同一片繁花。 

淋漓尽致的爱似乎永远不能做到,我们只能在将过去的又一个夏天汲取彼此身体里的热,和也任由仁把他抱起来,他紧紧抓住仁胸前的衣服,却固执的睁开眼睛注视着仁的眼睛,那眼睛里有他喜欢的笑着的感觉,是他少年时一次次在破碎的间隙里看到的星光。和也觉得还是爱着的,无论如何都难以忘记的,那样爱着的感觉。

那一日电影被他们遗忘,过去被他们忽略。他们肆无忌惮的爱着,几乎到达毁灭的边缘。仁像是发了疯一样在和也的身体里冲撞着,肌肤摩擦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特别清晰,血液似乎都要融合在一起。仁发狠的咬和也白皙到有些透明的胸膛,在心口的地方留下痕迹。

和也哽咽着喘息,来不及呼吸的紧迫的错觉,在黑暗里一次次甩上去的湿湿的头发,他撑住自己的身体看着仁,仁托住他似乎像要与他化成一个人,和也把头深深的埋下去直埋到仁的胸口。发尖在仁的皮肤上划过,又一道凛冽的伤痕。

“和也,不要离开我。”仁的声音如棉絮一样柔软委屈,那是他积淀着的最真实的孩子气。他抚摩着和也背上的皮肤,上面有些明显的凹凸让他隐隐心疼。他爱着的这个孩子,他从未真正了解过。

和也的眼泪混合着血的味道渗进仁的身体里,他的衬衫挂在两人赤裸的身体上,缠绕着,以一种羁绊的样子,像是旧墙上的藤蔓。夏天在情欲里飞速过去,从忽明忽灭的眼睛里看到的,不过是看也看不清的幻象。

和也想回去了,想回去他最早有萌动的那个地方,和也想和仁在一起,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这样想。和也把脸贴上仁的脸,那上面有细细的胡渣,扎的一阵酥麻。仁吃吃笑着翻身压上来,和也眼睛里一泓清水,他吻上他闪动的睫毛。

看不见的身体上的伤痕,在仁的抚摩下一一平展。和也瞪大眼睛看着墙纸上繁复华丽的花纹,微微的笑。

我们的夏天,在那一瞬间燃尽,你像是我成了我身上的花纹,我像是你指尖的蝴蝶,振动一身绚丽花纹,突然飞不过沧海。


2004年10月 夏日终结 
小内拖着行李来敲门的时候,和也刚刚进入睡眠状态。朦朦胧胧听到敲门声,也不知道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,仁嘟哝着翻了下身,有点可爱的抱怨着,然后终于耐不住,起身去开门。他的睡衣下摆轻轻的从和也的脸上滑过,柔柔凉凉的触感,带着CK ENTERNITY的味道。

门被打开一条缝,仁没有把它关严,就那么一条仅有的光,斜斜的把黑暗分成两边。外面渐渐热闹起来,似乎有人在哭,是小内的声音。那个孩子即使是哭,也是明朗的,悲伤的色彩明快让人觉得这悲伤也是流水,也是动听的。那道光阻住和也沉沉睡去的入口,外面的声响听的格外的分明。

仁的声音也斜斜的飘逸进来,和也在黑暗里睁开眼睛,眼神飘忽而零散,窗帘拉的严实却挡不住月亮的银辉,光明灼眼,和也觉得异常的疲倦,却又不能这样就睡去了。隐隐的哭泣的声音让和也想到从前,那时候似乎更加寂寞,却也更加快乐。不是快乐吧,只是对回忆在印象中的美化。每个人,都愿意想着以前是好一些的。

这样思绪纷扬着,如同薄被里可以触摸感觉到的绒絮,粘在昏沉沉的意识上。和也不觉把手伸到仁原来躺过的位置上,床铺上还有仁的余温,和也奇怪的想起仁的皮肤,然后就开始想念,手指曾经触到的热的感觉,不知不觉连眼角都红起来。

几乎是断绝了所有的联系,到这里来,和也回忆了一下,几乎再没有可去的地方。若是离开仁,便如同与人世隔绝,多么严重,严重到让他害怕起来的紧密联系。

听到开门的声音,和也像是吓着一样的把手缩回来,小小的动静他却觉得在仁面前这样,是不好的行为,径自闭上眼装睡,然后仁的气息又一次扑面而来,从远处到近处再到身边,到刚才他想念的地方。

那一刻是情迷了心窍,和也这样想,他突然就觉得孤单了,觉得冷了。和也转过身去抱住仁,抱住仁热的身体,把头埋的很低,直直的扎在仁的怀里。他不想让仁看到他现在的样子,想必是充满欲望而且奇怪的狂热着。手臂与他的皮肤摩擦着产生的奇怪的热,让和也有了太阳的错觉。

仁低头去看和也,看不见他的脸。他反常的举动,仁也只是纵容着,然后调整着姿势,让他靠的舒服一点,然后把手臂轻轻环上去。把他纤细的身体揽过来。

“怎么了,和也,冷吗?”

于暗地里飘过来荡过去的关切话语,和也很想一直这样直到时间尽头。于是放心的放肆的睡过去,只有这里是安全的,和也想,只有这里可以做梦。

梦似乎做的太长,从梦里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,仁已经不在身边。仁最近经常会起的很早,和也也已经习惯了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房间里,半梦半醒的等。终于看到阳光充溢的时候,和也转过头去,看枕头上的字条。

上面是那个男人幼稚的字迹,大大的英文签名花的可爱。和也忍不住笑起来,阳光在唇齿间跳动着,一种幻彩的颜色。和也把字条轻轻展平,放进抽屉里的小盒子里,那里面厚厚一摞,是2004年夏天一个叫赤西仁的男子为自己写下,和也想要永远留住。

和也拖着软拖鞋进到客厅时,突然被沙发上的人影吓到了,一时没有适应过来,那人却转过头来。是那个有明亮笑容的孩子,和也有点呆呆的看着他,看着他一脸微笑的对自己说:“你起来了?”

和也有些不自然的点头,他还没有习惯屋子里除了仁和自己还有别的人。有些踌躇的走到桌子前整理一叠白纸,今天很想写点什么,似乎也有很久没写的样子。和也喜欢在客厅靠近晒台的地方写字,那里光线充盈,有很舒服的椅子。

小内好奇的凑过来,看了半晌,有点小心的问:“《七月》是你写的吗?”

和也笃定的点点头,笔拿在手上,有些生疏的感觉,食指关节的地方,有些隐隐的疼痛。转了几个圈后,找到稍微顺手的姿势。

“是……你的故事?”小内一双眼睛里尽是天真,和也却半晌没能答上来,只是歪歪头笑笑。也不再说话。

小内趴在旁边看着和也在白纸上涂下浅淡字迹,看着看着兀自哼起歌,在宁静房间里格外显的响亮。和也停下来看着他,看了一会说:“你昨晚哭了很久吗?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
小内有些惶惑的用手使劲揉着眼睛,揉了半天抬起头问:“有那么明显吗?”

和也觉得很奇怪,为何看到小内会有这么强烈的遗憾的感觉,似乎所有自己少年时曾不能拥有的,小内都有了。和也伸出手去想帮小内擦掉眼睛上沾了的一点东西,小内有点不好意思的躲开,和也的手悬在半空中,尴尬的不知何去何从,小内觉出不对了再把头转过去,隐约从和也的眼睛里看出冷的意思来。

突然一阵风过来,桌上的白纸被吹散了,和也慌忙去捡,轻质的木桌被撞了一下,偏了位置,小内也跑过去帮忙,慌忙里有些白纸被吹到鱼缸边沿上,打湿了,变了颜色,以一种极为衰败颓落的姿态搭在那里,和也愣在那里,透过那湿的纸张似乎可以看到很多事情,过去未来,他脑子里所有不好的念头,都在顺着纸张往下滴落的水痕里,深深浅浅。

小内突然就哭了,一如和也昨晚听到的,那样明快纯粹的悲伤。小内低下头去轻轻抽泣,抓住和也有些冷了的湿的衣襟,小声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和也听。

“和也……亮不要我了,他叫我走,随便去哪里都好。”

和也心里微微的颤了一下,有些话硬是堵在了胸口没有说出来。他不要你了,你还可以来这里,要是仁不要我,我又能去哪里。没有了未来,甚至连过去也已经丢失了。

中午充溢的阳光下,和也本来想要写一个幸福的故事,故事里的少年忘却过去阴影,和爱的人在一起,于城市甜美生活,平静淡然。这个故事将以夏天为开头,却要在来年春天结尾。和也这样想着,笔下的字迹一点点渗进去。小内哭的累了,在沙发上睡着了,和也也不想叫他,也许睡醒了他会好过一点。和也知道悲伤的强大,所以从不与它抗衡。

故事写得断断续续,和也时常停下来想,想象真正的美好是什么样子的,却总觉得,还不够完美,有仁在,应该不止是这样而已。外面的门铃开始急噪的响起来的时候,和也一时也还没从故事里出来,依稀听到小内起来去开门了,仔细想想却不对,应该是旁的人来了,要是仁回来的话,应该是不会按铃的。

外面却奇怪的安静着,和也思忖着走到房门口去看,却凝滞在门口一步也动不了。

靠近门边的原木纹墙,小内被压在上面抵死亲吻,吻他的人似乎轮廓很深,只是前发沉沉垂下来。看不清楚。这亲吻持久而激烈,和也似乎觉得整个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住了,小内明明刚才还哭着说再也不相信那个人的,现在却双眼紧闭,一脸绯红,长长的睫毛颤动着,为情欲迷的不知方向。和也打了个冷战,这便是自己的镜像,这便是爱到丢失自己的绝好例子。

那边终于是发现了屋子里还有和也在,小内红着脸支吾了半天,才挤出来一句:“和也,这是亮……”

“诶,你是谁啊?“亮似乎许久也没来仁的屋子,自然是不知道和也是这个夏天的变故。

和也想来半天,也终究没想出来要怎么说明自己和仁的关系,终于还是作罢。和也蓦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,连名字都没有。

小内继续着无用的解释,亮似乎有点不满的嘟囔着什么,周围一些变的很嘈杂,和也的脑子里是一团的烟雾,茫然不知头绪,在忽明忽灭的思绪里偶然听到亮无心的一句,“我怎么知道仁现在喜欢这个样子的……”现在,这个样子……和也似乎总是不能彻底明白寻常人的思绪,他拥有的东西始终是残破的,所以感情也终将是残破的,不可能有圆满的结局。

和也突然疯了一样的跑回屋子里,把刚刚写完的虚幻故事撕了个粉碎,扯裂的声音干脆利落,完全不如纠缠来的那么痛苦绵长。

仁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呆立在门边的亮内,开玩笑的说:“你这么快就来接人了……”却发现气氛完全不对。

急急的跑往卧室,只看到漫漫纷飞的白色纸屑,和也被埋藏其中,努力的看也看不清楚,然后门一下子关上了,把和也和自己隔开,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是仁似乎又知道,终究是会这样,无论如何,都会走到这一步。不过,是时间问题。

茶几上泅湿的痕迹鲜明的在那里,和也在卧室里没有一点动静。整个屋子里静寂的像是没有人一样。仁觉得排山倒海一样的疲倦和无奈,一切就是这样逐渐走向他不想看到的方向,而他却毫无办法。爱和也,想要永远把和也留在身边,可是这样和也似乎也不快乐。和也孤单的时候,会抱住仁取暖,这对仁而言是奢侈。更多时候,和也只是用手臂牢牢的把自己圈起来。

自己与和也的快乐永远不能重合起来,总是在磨砺中觉得他疼了,却无法停止。在边缘徘徊着,仁说不出来自己能够记得的和也无关情欲,因为他们之间的维系实在是少的厉害,除了野花,白手绢,某一瞬间打开窗户惊艳的对视,最终还是不能忽略,那一场炎夏中的身体纠缠。

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那时候和也的样子似乎都不太记得了,记忆里最清楚的,反而是他的窗户上一道道的木头窗棂,那时候和也的美丽被禁锢在那里面,安全而且孤绝,是自己生拉硬拽的,拽了出来,却无法让他继续鲜妍。

和也终于开门出来的时候,手上提了他来的时候的那口藤条箱子,箱子里还是家常的旧衣服,还有仁这个夏天给他买的新的衬衫,都是简单颜色,他喜欢所以想带走。文字已经不复存在,和也已经不相信故事,不是因为怀疑而离开,也不是因为争吵,只是看不到未来,和也看不到,他想到无比美好的那个未来。那摞纸条也在箱子里,上面有仁各种各样的名字,带着他明亮的气息,一点点的从纸上印到手上来。

和也轻轻的说:“仁,我走了。”仁找不到挽留的话语,他甚至不知道事情到底错在了哪个环节,他想要追出去,却挪不动身体。门卡擦的关上,仁在空气微微的一震里,眼泪就掉下来。

我们最终没有熬过夏天,仁在安静里坐到把以前的每个细节都想了起来,原来真的很多,很多很多,只是沉溺在遥远回忆的时候,把最近的都给忽略了。

夏天过去,仁开始失眠,那个爱着的男孩子,已经离开了他密实的爱。而那个从没有养过鱼的鱼缸,在某次失神时摔的粉碎,那时候凉意袭来,是秋天的征兆。仁在每一片碎片里,都看到了繁花中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的影子。

2005年5月 夏日末日 
 仁失落了和也的消息,彻底的失落或者是刻意的逃开了。小内有些惶恐的跑来问仁和也去了哪里的时候,仁很仔细的想了想,却还是说不知道。和也没有回去他父亲那里,也没有回去以前住的地方,仁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他,他们空下来的那几年他一无所知。

仁曾经很疯狂的找过和也,他去找过和也的父亲,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,在大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上,仁看到那个明显老了的中年人。他说和也没有回来过,他不敢责备仁却只是轻轻叹息说,我以为你会对他好的长一点,不过那孩子,是有点奇怪的吧。仁张了张嘴没有辩解,他说你保重身体,用最好的药,费用我来出。离开医院的时候,仁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在青色光线充溢的走廊里回荡,仁觉得自己需要哭泣,但是终究不想去认定一个悲伤的结局。

仁也去过了以前的地方,在仁的回忆里,那里是颇为美丽的东京近郊,春天的时候去的,车窗外是一片璀璨纯净的樱花,粉红的形色,连接成锦屏一般,仁觉得自己和和也就如同樱花的叶和瓣,永远不能同期,总是在一个凋零的时候,一个才繁茂起来。

那间屋子已经拆掉,仁其实知道拆掉是必然但还是难过的,自己家里的房子倒是在的,被远方的亲戚住着,看到仁回来,已经惶恐的不知道怎么好。

仁说想看自己曾经住过的房子,老迈的婆婆战战兢兢的要带他上去,他说不用了,自己去就好。仁其实不是很容易矜贵起来的人,只是被人这样对待着,然后成为一种习惯。

房子里的摆设都变掉了,只是窗户还是朝那个方向开着的,初春的凛冽寒气飘摇进来,仁吸吸鼻子莫名的酸涩,这么些年来他所遗失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呢?如果当初和也没有递给他那方丝绢,如果那晚他不曾好奇的开窗,如果不是好事的同学说起你家后面那家好象要搬走,如果那一次,年少和也清澈的眼睛不曾激起他的情欲,如果少年时代是空白的,而他与和也只是平常的在城市中相遇,那么结果会不会好一些。

和也走后仁经常失眠,也不是不会觉得困倦,只是很困很困了却在闭眼的时候,就完全的清醒。和也的味道散在房间里,那边的位子仁始终空出来,或者哪次醒来,就这样看到和也的睡颜在旁边,多么好。

仁往窗户外看过去,看见一片灰色建筑,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某年仲夏,是在寒冷中回想起来的热的海市,仁开始明白了和也的一切,和也在自己对面的那个方向,遥遥看过来的时候,能够看到的,大概也只是自己的影子,但是他却相信了,相信对面那个人终有一个带来美好。

仁又想起那一条条木的窗棂,和也抓在那上面的手指,和也洁净的脸,和也那时黑到深邃的眸子,被划分成碎片的少年时代,和也尽力的维持着它的完整,尽力的想要把他拼成一个完整的美好的故事,然后把自己加入进去,成为最终童话结局的解释。但是自己毕竟是缺席了,不知道之后和也的生活,不知道之后自己没来由的思念,自己不也只是在看到《七月》熟悉的文字气息时,突然想起这个孩子,自己曾经如同和也那样深入骨髓的爱过吗?自己终究似乎亏欠了他太多的时间。

但是无能为力,要是有人伤害和也,仁必然要他千倍百倍的偿还,但是若是伤害他的人是自己,或者是时间,是宿命,是和也自己的记忆,那么仁要怎么办,在这些东西面前,人太过无力,但是和也却想要去抗争过了,那时候自己在做什么,在和也努力与那些可怕的陌生的回忆打交道的时候,自己在做什么。

楼下的婆婆许久不见仁下来而上去找的时候,看见仁坐在窗前蜷起双腿,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,很大声的哭着,声音嘶哑,让悲伤很直接的传递过来,窗户上还是挂着条纹窗帘,随着风轻轻动着,仁想着要遗忘这一切,但是仁更想要找到和也,未来什么的无法去想,只是这未来没有和也的话,似乎漫长的不想要过下去。

春天短暂的让人吃惊,几场风雨之后樱花里生生的落了一地,亮曾经来找过仁,脸色很不好,说你到底是怎样,电话也不接,找到家里也不在,有好几个剧本在找你。仁有些迟钝的没有反应过来,沉浸于回忆会让人忘记自己现实的身份,仁说我想要重新拍七月,亮怔了一下,不知道说什么,隔了很久才说,我不会像你那样傻气,但是我大致也知道,要你回头不可能。

仁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尝试,这次与自己无关,他只是要找到和也,需要并且一定要找到和也,仁想他总需要自己来说一次,那些曾经是亮代替自己说出的话。

“亮,你爱小内吗?“亮出门的时候仁突然这样问,亮从鼻子里冷笑一下,内那家伙不让人这么操心,我也不像你这样爱操心……

仁开始觉得自己可笑了,他开始觉得一切都变的荒诞不经,但是他仍然要拍七月,而且,他要自己演。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仁站在镜头前一脸无辜,他对着一个陌生的清秀的孩子喊和也,说和也我不曾忘记过,说人总是在这个时候脆弱,春末夏初的时候,摄影师像是爱上了仁的特写,爱上了他那双总在诉说的眼睛。赞助方看了样片之后赞不绝口,说赤西君早该出来演戏,不止是做导演而已。

仁想想这不要演技,只是自己在神游的时候,与和也的对话,被镜头摄取灵魂一样的记录下来,片尾自己看着满地残破的樱花哽咽一样的说,和也你回来,回来就可以了,仁觉得和也会看到,和也会看到自己的忏悔和渴望。

首映无比华丽,仁暗哑着嗓子坚持要说点什么,却在上台后长久的沉默,亮在台下VIP席都有点着急,仁张了张嘴,终于说:“和也,要是你在看,就回来找我。”整个影院都很安静,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,但是现在的人都有对别人的事情沉默的好习惯,当仁的脸出现在旧的声音画面里的时候,亮看到旁边坐着的内擦了一下眼角,在容易感动这件事情上,这家伙永远比较直接,亮把逐渐感觉到的酸涩压抑下去,想着仁那家伙,有时候执念的让人害怕。

龙也是先找到亮的,他在舞台乱转了很久,都不知道哪里是入口,终于揪住匆匆走过的亮,急急的问:“赤西仁在哪里?”

Fans?亮开始在心里埋怨现在的保安,居然连女fans都放进来。正想要好好教训两句,就听见仁在喊:“亮,你在做什么?”

龙也迎上去,打量了一下,确定是仁之后,干脆的说:“你找和也?”

“恩……”仁觉得依稀是看到了光亮,他有些失礼的捏住龙也的肩膀,“你知道和也在哪里?”

龙也有些为难的挣脱开,“是龟梨和也吗?”

“恩。”仁急切的点着头,他觉得和也似乎就要回来了,他想果然夏季是命定相遇的季节,他几乎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联想了起来,他想若是和也回来,便是如何也不放他走了。

龙也似乎是有点不忍心的,但却仍然是冷静的,直视着仁的眼睛,很清楚的说出来。

“和也他已经不在了。”

仁眼睛里的光迅速的收敛下去,不是收敛,在亮看来那是一瞬间的熄灭。亮发狠一样的把龙也扯过来,很凶的吼他:“你乱说什么,好好的人怎么就不在了。”

仁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所有精神气力,呆呆的站在那里,亮大声的质问他也听不见,龙也的话如同一句谶语,仿佛他以前所做的那些噩梦都是真的,和也寂寞的站在面前,微微笑着说,仁,我们不会再见面了。

“他去年10月左右的时候,来我酒吧里想要找工作,后来跟我住在一起,他身体底子不好,不能做太多事情,后来我就让他帮我管客户名单,他曾经在上面看到过一个什么名字,然后说,这个是仁的朋友,好像……我想,他是你要找的人……”龙也似乎还不习惯说那么长的话,一直微微喘着气,亮揪住他的手慢慢松开,有些事情是必须要面对的,当亮开始相信的时候,仁已经失去了相信的能力。

“和也跟我一起住了很久,今年初春的时候,他出了一趟门,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回来那天晚上下很大的雨,和也回来后生病了,感染了肺炎,然后,我和淳很努力的帮他找医生,但是没有办法。和也发烧的时候一直在说,仁不在那里。我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过什么,但是,那孩子,一直没有忘记过你。”龙也不想去想起那段记忆,其实他的手心里还有和也冰凉的体温,眼睛里还是那个房间迟暮的景色。

然后他看到仁颓然的倒了下去,完全没有力气再支撑的样子,亮跑过去扶起他,却被他带着往下倒,仁没有任何再站立,再说话,再希望,再伤心的理由,他觉得整个人空洞了,下一秒他终于不受控制的痉挛着哭泣起来,如同受伤的小兽的呜咽,逐渐变的沉闷嘶哑。龙也呆呆的看着,然后也抑制不住的跟着哭起来。

原来我们悲伤的理由,总是那么相似,不是为了得不到,就是因为失去。

2005年7月 夏日的光
一望无际,绚烂阳光,龙也走出去的时候,懒懒的伸腰。残酷的阳光竟不给人以逃遁的地方,龙也觉得无奈,犹豫一下,终于还是踏出一步去,却听见后面脚步急急的跟上来。

回头匆匆一看,便是命也不要的逃跑,影院外喧闹的街道上,死命跑着的龙也和紧追不放的亮,奇怪的情景,却也引不起习惯冷漠的人的注意。

龙也渐渐跑不动,裸露在外面的肩膀开始渗出汗了,不防被亮一把抓住,懒懒搭在肩头的领滑落下来,一时间静谧下来,龙也看着后面跟出来的小内,善意的笑笑说:“虽然我很容易引起误会,但是先生,我真的是男人。”

亮眯起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,又好象没有想什么,半晌才说:“你是上田龙也吧……”

我以为早就过去,我以为不必在意,但是决堤的那一刻,总是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的。

仁持续的梦见和也,已经一个星期,那天亮追出去,内跟出去,仁只是呆呆看着却没有勇气再去问龙也一句话。直到亮沉默的回来,内小心翼翼的假装不在意,仁也没有问什么,若是和也还在,则必然应该是和自己在一起,但是和也已经走了很久,很久了。

有些事情总是凑巧的让人难过,龙也从和也嘴里听到亮的名字的时候,其实真的是惊讶了一下的,客户menu是三年前的,那时候自己还没有染过头发,酒吧也没有现在的规模,那时候亮是常客,只是已经很久不来。和也是缺少倾诉的孩子,所以当龙也摸着他的头发说

“没关系,有什么就告诉我吧。”

和也终于僵持不住沉默,细细的哭出来,是男孩子尚且未成男人的声音,在不大的空间里萦绕着,龙也抱紧他,如同抱紧自己同样寂寞残缺的灵魂。

仁的事情,龙也是后来慢慢知道的,他不知道和也何以与世间隔离成这样,赤西仁这个名字,是在电视杂志上随处可见的,但在和也心里,不过是会回到房子里的,他所爱的人。龙也轻轻笑着,跟淳说,那样的男人,必定是不懂得珍惜这孩子的。淳只是温和应答,别人的事情,我们怎么知道,但是龙也坚持着,自己的伤与和也的伤,似乎在摇晃中重叠。

和也的突然离开与回来,是真的。龙也知道他去了哪里,龙也也知道他看到了什么。他也许真的在那个时候看到了仁,只是不见了以前的繁花地和木阁楼,在他小小的心里这些东西很重要,与仁联系在一起,而仁却没有留他,在他走的时候仁没有留他。和也看到仁站在他曾经的那扇窗户里,远的无法企及。

龙也静静的听着和也在发烧的时候说的那些话,关于和也的愿望,城市里的童话的愿望,关于仁的撕裂,关于和也和仁,不知道如何继续的未来。和也裹着白床单的身体洁净而脆弱,但是眉宇间那股倔强又那么明显。龙也想和也应该断了这念头,和也应该离开这疼痛的沼泽,否则他迟早会在寂寞想念与无奈中困死。自己已经是半截深陷,和也,应该过的好一点。

“和也呢?和也没有死吧,龙也你告诉我。”亮太有自信,虽然这人染了头发,虽然他出落的眉眼妖娆,虽然自己第一眼,都没有认出来,但此刻他相信,这就是与自己纠缠了两年的那个人,之后是自己不辞而别,之后,是自己爱上了内。若不是这样出现,亮想自己会忘记他,真的,会忘记他。

“你认错了人了吧。”龙也嘴角轻轻勾起,挣脱亮的手,把垮到肩下面的衣服往上拉了拉。“小心你朋友误会。”

小内是漂亮的男孩子,眼神单纯干净,龙也远远望着,知道那是天使是要被宠爱的没有缝隙的孩子。

转身的时候,龙也觉得眼泪在回流,这么久了他还能为了这个人难过,刚才拉住他的时候是不是残留着他能够记得自己的奢望呢,是故意的吧,是故意让自己去试探然后失败然后可以更理直气壮的恨他。不辞而别,是最恐慌的结果,如同亮这样的男人,是永远不会知道面对空空的屋子持续的发怔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,心里空虚的可怕。他不知道,所以他可以若无其事的伤害。

伤害的话,是要承担被报复的责任的。龙也想,和也,不能再被你们伤害了。

“你只是在他身上找你自己的影子。”淳轻轻说,然后叹息着关上门。龙也在客厅点了一支烟,闭上眼睛任凭烟在指间燃烧,莫名的想起仁的脸,听自己说和也死了的时候,仁的脸上是死灰的表情,不是伤痛不是遗憾,是一种灵魂被抽离的死灰,如同烟的余烬。

和也推开房门走出来,没有穿鞋,轻轻悄悄的声音如同小动物。

“你去见过仁了?”冷冽到冰冻的声音,龙也下意识的两手交握,却忘记了指间的烟,灼热的疼一把捂住,却咬住嘴唇不叫出来,只是咬着咬着,咬到惨白。

和也的冷漠也挂不住,上去掰开他的手看伤口,很大的水泡,在那小的过分的手背上触目惊心,仔细看去,那上面的伤痕累累皆是,一片惨烈的过往。和也仔细的帮他吹着,慢慢的说:“应该要爱自己,不然怎么去爱别人。”

无心的话,却让龙也忍不住眼泪,直直的掉下来,掉在和也的手上。和也抬起手来帮他擦,龙也终于觉得是不一样了,不一样了,被爱着的和被抛弃的,终究是不一样的,亮和仁终究是不一样的,自己和和也,并没有可以重叠的地方。

和也觉得自己看见仁了,在刚走出龙也房子的时候,和也觉得他看到仁了,真实的仁,不是幻影。亮在后面撇撇嘴笑着,却又似乎很难笑的出来。其实亮知道和也没有死,一直都是这样认为,但是他找不到龙也,他发现关于龙也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,明明是在一起很久的人,但是他如同水气在生命里蒸发。所以当龙也找到他的时候,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和他说第一句话。结果是龙也先开的口。

 “和也在这里,带你朋友去找他吧。”白色的纸条递过去如同一场交易,龙也不想再问这个男人什么,自己心里那些奇怪的想法,也没有办法再和他说明。因为那次他的离开,整个人生被扭曲的不成样子,龙也也不想提及,既然是来结束,就该干脆的漂亮。

 也许爱到极限的时候,就会不管不顾了,龙也想自己是丑陋的嫉妒了和也,因为仁是爱他的,而亮,却爱上了别人。

 仁定定的看着和也,却也不知道能够开口说什么,和也还没从慌乱的门铃声里醒过来,自然是也不知道能说什么。只是互相看着看着,然后仁的眼眶开始红,红的不像他的眼睛。和也挪不动步子,手不自然的插进裤袋里,白色的衬衫,领口有些旧了,翻开来看到玲珑的锁骨。

 仁走过去一把抱住他,小心的摸着头发,小心的喊着,“和也……和也……真的是你吗?”

 和也的手,有些不确定的抚上仁的脊背,温暖宽阔,感觉可以一直这样拥抱着,便是世界尽头。手指尖滑落的那些细沙一样的岁月,正在慢慢遗忘。和也知道自己可以抛弃了,那些繁花,那扇窗棂,爱这个男人,并不能像是爱上一个幻影一样。

 那天和也是匆匆的回了家,他躲在新建起来的灰色建筑后面,仰望二楼那个熟悉的窗户,然后他看到了仁,仁的表情平静而且哀伤,仁在注视着已经消失的过去,而自己却在过去的背后躲起来,这样的隔绝,到底什么,让他们隔绝成这样,因为一刹那觉得自己从那个虚构的世界抽离,和也简直疼痛到不能自己。连根拔除那些回忆,那些,唯一有仁却没有自己的回忆。

 虽然世事变迁的厉害,变迁的上一刻不知道下一刻是怎样,但是互相拥抱着的这两个人,似乎刚从生死的边界挣扎过来,仁觉得醒了,而和也觉得,似乎是夏天的劫数,再度重生。

 亮没有看见龙也,遥遥天底下,亮握紧旁边小内的手,他预感着自己将要失去一些什么,在情爱泛滥的城市里,他将要失去一些什么。但是他还是对仁和和也笑着,毕竟有童话存在,毕竟,一切都还刚刚开始……

 七月,仁终于带着和也回去了以前的地方,连最后的空地都被填满,前几天这里有人打电话给仁,询问拆迁的事情,仁迟疑了一下终究应允,仁家里旧式的庭院也终究将淹没在耸立的高楼里,连同那些不太完美却始终美丽的过去一同掩埋。

 和也的眼神淡定坚毅,他只是沉默着拉了仁的手,很紧很紧,是几生几世的力道。仁转过头去看和也,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不安,已经没有绝望的无可挽回的味道。天空有飞鸟呼啦啦飞过,拉过一片阴霾,仁把和也揽过来让他柔软的发丝在颈间摩擦着……

 “仁,我们回去吧……”和也轻轻说着,抬头去看天上的飞鸟。

 仁孩子气的揉着和也的头发,“回去吧回去吧……”声音柔软如同那朵蓬松的云

 七月,是刚进入夏天,或者,是夏天的高潮……

 和也细细的笔尖在白纸上划着,文字如同织锦,一层层没有声音只有颜色。那个故事终于开始动笔,和也想应该会写的好,应该会写成,很多人希望看到的那个结局,温馨的,蒙成层薄纱的,平缓如同时光的……和也歪歪头笑笑,便可以继续写下去……


 关于七月 
 我很喜欢,不讳言我很喜欢,并且是写到最后,才真实的觉得,好喜欢这里面的和也,其实不是我理想中的和也的样子,有点太伤痕太沉默了,但是小仁却是我理想中的小仁,温柔的,有担当的,却又有少年意气的孩子。这个故事本来是悲剧,其实到最后,我也是写到心里太堵,是说我已经写不了仁龟的悲剧了吗?只是苦了我的龙儿。
但是这样其实才是七月要表达的,人总是沉溺于过去而不知道未来怎样,对于美好,有一种执着的坚持,所以所有的记忆都在潜意识里被美化,于是成为樊篱,不能挣脱。这其间人是多么渺小痛苦,被时间折磨的不成样子,然后该遗忘的总是会遗忘,我想这个结局,就是想要遗忘一些事情而得到另外的一些东西。亮遗忘了龙也而得到小内,和也和仁遗忘了过去而可以平静着幸福。
 尽管我还是觉得难过,但是,文字,真的不受我的控制。
 20题里,七月也算是写的长的了,想来之后会不会每篇如此,后怕啊后怕,不过这篇我是喜欢的……有亲说该写点明朗的东西了,恩,我也觉得,是该明朗一点了。也许会有锦上的番外吧,喜欢这个的孩子们可以期待一下……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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